河婆 (第2/2页)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孙大爷家。孙大爷住在屯子最西边一间半塌的土房里，耳朵背了快十年了，平时不怎么出屋，有人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上吼。我蹲在他炕沿前头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河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天，像是在辨认我是谁家的人。
　　
　　“河婆啊……“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河婆不是鬼。她不是鬼，她是等人的人。“
　　
　　“等谁？“
　　
　　孙大爷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才舍得吐出来。“等猫。“他说，“她等一只猫。白猫，耳朵后头有一小撮灰毛的。那只猫死之前被人打死了，她抱着猫在河边坐了三天三夜，坐完之后把猫埋在老柳树底下，埋完了自己走进河里去了。她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等你来找我。'“
　　
　　“那只猫后来回来过吗？“
　　
　　孙大爷沉默了很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回来过。回来好几回了。它把命分给别人，救了这个救那个。可它一直没去河底下找她。它还在等，等把该还的债都还完了，就去河底下接她。“
　　
　　“那它什么时候能去？“
　　
　　孙大爷的嘴又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快了。它把能还的都还完了。最后一个它送走了，送完了它就该回头了。回头走下河，去底下找她。她等了好多年了，衣裳搓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搓完。她在等他去了，等他把那件猫袄子带下去，她就能把衣裳缝完了。“
　　
　　我蹲在炕沿前面看着孙大爷，他枯瘦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看着我，像是想确认我已经听懂了，然后又慢慢转过头去，把脸对着窗户的方向，不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孙大爷的屋子。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后背还是凉的。我站在屋檐底下缓了一会儿，那片白布的样子又浮了上来，绣了一半的花瓣，拆了又绣的线脚。她搓了那么多年的衣裳，搓了不知道多少个夏天，还没搓完。她在等那只猫把最后一样东西带下去，她才能把那件衣裳缝上最后一针。
　　
　　那件猫袄子，白娘跳河之前给猫做的那件小袄子，到底在哪儿？是被谁拿走了，还是跟着那只猫一起走了？如果它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知不知道那件袄子底下压着一整条河？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声“嚓“。比上次清楚一些，像是在窗台上搓了一下。我睁开眼坐在炕上，没往窗户那边看。我知道窗外有人，白衣服的，头发披着，她蹲在窗台上搓着手里那件看不见的衣裳。她不是来吓我的，她是来找那块布的。那块布从她衣裳上掉下来了，漂到河面上被我捡走了。她来找我要回去。
　　
　　我下了炕，从书里拿出那块叠好的白布，走到窗户前面站住了。隔着窗纸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她在外面。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把布从缝里递了出去。外面伸进来一只手——白白的，瘦瘦的，指甲粉粉的——她接过了那块布，轻轻攥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窗户缝里吹进来一阵凉丝丝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河底淤泥被翻起来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味道。
　　
　　风散了之后，窗户外面安安静静的。我关上窗户，回到炕上躺下。刚才被那只手带进来的潮气还没散尽，在屋里飘着，淡得像一缕烟，慢慢被夜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蹲在河边，穿着一身白衣服，手里搓着一件白色的小袄子。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她旁边蹲着一只白猫，通体雪白，耳朵后面有一小撮灰毛，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腿边，尾巴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脚踝。
　　
　　那个女人一边搓衣裳一边跟猫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她说：“你别跑了。外面冷。你跑了就没人给你缝衣裳了。“猫蹲在那儿没动，尾巴还在绕着她的脚踝，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的。她停下了搓衣裳的手，低头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搓那件小袄子了。搓一下，停一下，搓一下，又停一下，像是永远也搓不完。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们。河水在她们身边缓缓地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那个女人和那只猫就蹲在那儿，一个搓衣裳，一个蹲着看，像是已经那样蹲了很多年了，像是还会继续蹲很多年，蹲到某一天有人把那件袄子带下去，她才能缝完最后一针。
　　
　　我醒了之后坐在炕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鸡叫了头遍。窗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那只手来过，把那块布拿走了，窗台上连一滴水都没留下。可床头枕边留了一点潮气，淡淡的，混着一股河水的味道。我低头看了看枕头边沿，有一小片水渍，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