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神弃之地 (第2/2页)

江述走在最前面，沿着裂缝边缘找了一处坡度较缓的位置。石壁上有很多凸起和裂缝，可以当作攀爬的支点，但要一路往下深入到裂缝底部，需要的不仅是体力，还有心理承受力。因为越往下，那种恐惧感就越强烈。它没有任何具体的对象，你不会看到任何让你害怕的东西，你只是单纯地、从骨髓深处地想要转身逃跑。
　　
　　江述把第二颗净化药剂含在嘴里，没有吞，只是用唾液慢慢化开，让药效持续作用于神经系统。其他四个人在身后依次跟上。
　　
　　五分钟的攀爬，像是过了五个小时。每一步往下的动作都需要用意志力去对抗那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抗拒感。等五个人全部踩到裂缝底部的地面上时，顾北辰是最后一个落地的，他的重盾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自己靠在盾面上大口喘了几口气，不是累，是纯粹的心理消耗。他的腿上有些许擦伤——在攀爬中途，他在半空中停了几秒，被岩石刮到的——但超速再生已经开始工作，皮肤表面的红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刚才在半空中停的那一下，是不是那个恐惧排斥？”苏眠问。她说话的时候正在用精神稳定仪给每个人测基础值，仪器的屏幕上跳出一排绿色的数字——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数值都低于正常基准线，说明恐惧排斥的残余影响还在。这些数值会被仪器记录下来，作为副本内精神污染程度的参照基准。一旦数值跌破安全阈值，她会立刻给对应的人注射净化药剂并强制要求撤退。
　　
　　顾北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对。那感觉像是你的整个身体都在跟你说——别下去，会死。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块被人往后拽的抹布。”
　　
　　厉长风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把狙击步枪抱在胸前，落地之后第一件事是单膝跪地，用瞄准镜快速扫视了一圈裂缝底部的地形。然后他站起来，对江述说：“下面有光。紫色的，跟苔藓一个颜色，但更亮。光源在大概两百米外的方向。”
　　
　　江述也看到了。裂缝底部比地面更暗，头顶那条狭窄的天空只剩下一线暗黄色的光，几乎照不到底部。但在完全的黑暗中，前方两百米处有一团紫色的光在闪烁，像是一扇门。那应该就是副本的正式入口。
　　
　　五个人排成战术队形向前推进。江述打头，宋知夏在左翼，顾北辰在右翼护住侧面，苏眠居中，厉长风殿后。地面上布满了碎石和龟裂的岩板，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裂缝中反复回响。走到距离光源大约五十米的时候，江述停下了脚步。
　　
　　他的天赋面板刚才一直在加载，现在加载完成了。金色的网格在视野里铺展开来，但覆盖的范围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副本都要小得多。不是因为信息少了，而是因为副本的规模太大了。面板显示他目前能加载的只是副本入口区域的信息，更深处的内容需要进入副本主体之后才能逐步解锁。副本入口区域已加载的隐藏规则只有一条：神弃之地不限制进入者人数，但所有进入者必须通过“入口试炼”，未通过试炼者将被强制驱逐，且永久失去再次进入的资格。
　　
　　试炼。江述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限人数的副本，但设了一道筛选门槛。不过关的人连副本大门都摸不到，直接淘汰。
　　
　　“前面五十米，副本正式入口。”江述说，“但这个副本有一道门槛，入口试炼。通过了才能进去，通不过会被强制驱逐，而且这辈子都不能再进第二次。”
　　
　　“什么类型的试炼？”厉长风问。
　　
　　“不知道。情报里没写。”江述没有说谎，天赋面板上确实没有更多关于试炼内容的信息。这是他第一次在副本里遇到面板无法提前解析的内容。未评级副本的信息加密等级超出了他目前权限的覆盖范围。
　　
　　顾北辰把重盾往身前一立：“那就走着瞧呗。反正来都来了，被赶回去多丢人。”
　　
　　厉长风把狙击步枪背回背上，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入口试炼听起来像是一场近身战斗，远程武器未必用得上。五个人继续前进，走到紫色光源前方十米处时，光源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光幕，将五个人全部笼罩在其中。
　　
　　江述眼前的景象在光幕亮起的瞬间消失了。不是变黑，是变成了一片完全的空白。看不到地面，看不到队友，看不到裂缝的岩壁，什么都看不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他能感觉到脚踩在某个实体上，但他脚下的东西是透明的，像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玻璃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跟暗渊裂隙里的渊一样——属于副本本身直接与进入者意识对话。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语调，像是一段被录好的机械语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到像是在他大脑深处刻下的。
　　
　　“副本管理员权限持有者，身份已确认。欢迎进入神弃之地。试炼规则如下：试炼将持续三十秒。在此期间你将面对你最深的恐惧。没有躲避方式，没有攻击目标。你只需要站在原地接受它。任何主动或被动离开初始位置的行为，将被判定为试炼失败。”
　　
　　空白中出现了一道裂缝。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然后裂缝扩大，扩大，直到整个空间变成一片紫色的虚空。他看到了恐惧。
　　
　　那不是一个怪物，不是一团暗影，不是他在任何副本里见过的任何东西。他看到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的倒影，但那个倒影的眼睛是空的，不是被挖掉的那种空，而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希望，没有恐惧本身。那个倒影就站在他面前，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述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害怕，是虚无。
　　
　　那个倒影代表的是他自己失去一切——失去天赋面板，失去副本管理员权限，失去所有破过的纪录，失去队友，失去他在这条路上走到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变回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站在觉醒大厅的角落里，被所有人嘲笑，然后被世界遗忘。镜中的倒影缓缓伸出手，朝他的脸靠近，那只手惨白得不像活人的手，五指微微张开。倒影没有说话，但传递出的意思清晰到不需要任何语言——你的一切，都是借来的。我现在把它们收回来。
　　
　　江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空洞的自己，回答了一句话。不是在心里说的，是用嘴说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在虚无的虚空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我的一切是我自己一场一场打出来的。新手副本、C级副本、A级副本、暗渊裂隙、铁血长城——每一场战斗都是我亲自打下来的。你说收回就收回，你算老几。”
　　
　　镜中的倒影停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从指尖开始碎裂，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紫色的虚空中。裂缝合拢，空白重新降临。
　　
　　三十秒到了。
　　
　　江述的视野恢复了。他站在裂缝底部的紫色光源前方，脚下是龟裂的岩板。他转头看向身边——宋知夏站在他左边，双刀还插在背后，但双手握拳握得指节发白，脸上有两道不太明显的泪痕。她没有说自己在试炼里看到了什么，只是用力擦了一把脸。厉长风站在她旁边，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比战斗时还要急促，但他眼神里的东西比刚才更深、更沉。顾北辰蹲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他妈的，我差点尿了。”苏眠是最后一个睁开眼睛的，她睁开眼之后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精神稳定仪的数值——所有人的精神状态指标都在安全线以内，但在试炼期间统一跌到过基准线以下，现在已经开始回升。每个人都通过了。
　　
　　紫色光幕在五个人面前缓缓收窄，从一片铺天盖地的光墙收缩成一扇门的形状，门框边缘流动着淡紫色的符文，跟暗渊裂隙的封印法阵属于同一种古老体系。门内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黑暗深处有微弱的、紫色的光在跳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信号。
　　
　　副本正式入口，已开启。
　　
　　江述拔出渊裂，刀身上的电弧纹路在紫色光芒的映照下亮了起来。厉长风重新把狙击步枪端在手里，枪口对准门内的黑暗。宋知夏双刀出鞘，刀刃上的灵力纹路在微微发光。顾北辰举起重盾，盾面上新涂的灵力吸收涂层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苏眠检查了精神稳定仪的电池和药剂储备，然后把仪器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走。”江述率先迈步踏入紫色光门。其他四人紧随其后。五个人的身影依次没入那片黑暗之中，光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裂缝底部的紫色光芒重新归于沉寂。副本入口的上方，戈壁滩的天空中，暗黄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线冰冷的白光，照在那道被撕裂的大地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