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首都不眠夜 (第2/2页)
王文远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就凉透了。
但他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反而让他原本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份内参简报:《美IndyMaC银行被接管华裔基金经理四日前曾发出预警》,简报因为被他今天翻来覆去的看而有了褶皱。
公开信里没有提燃油套保,只提了石油;而简报中的担忧更多的在于两房的债券,但王文远欣喜于陆泽的判断得到了验证。甚至这份内参已经被送往了更高层级的领导桌子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计算器。
作为发改委的司局级干部,他本不应该去计算这种具体的市场点位。他的工作是宏观协调。
但他忍不住。
他在计算器上按下了一组数字。
刘建明那家航司签的"零成本领口期权",他在纽约看过草案。如果油价一直跌,跌破高盛设定的那个未加保护的红线……
王文远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移动。
如果油价跌到100美元……
跌到90美元……
跌到80美元……
当计算器上的结果跳出来时,王文远盯着那个庞大的负数,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油价真的跌穿80美元,企业的亏损金额将是一个足以让国资委震怒的无底洞。
而赵总和孙总——那两家听了他的劝,花了三千多万美元期权费,把下跌亏损用"60美元敲出障碍"死死封住的国企。
如果油价跌破60美元,没有了那该死的红线,再加上保底的期权费,说不定还能反过来赚钱!
王文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
过去三个月里,他因为那三千多万的"冤枉钱",被同僚嘲笑,被审计质疑,被上面的领导不点名地批评。他每天晚上都在焦虑,怕自己真的做出了一个让国家损失巨额外汇的错误决定。
而现在,随着油价跌破135美元,随着IndyMaC的倒闭,随着华尔街开始陷入真正的恐慌……
那个巨大的、原本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刘建明他们逼近。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一会儿。
现在给赵总和孙总打电话,太刻意了。显得像是在邀功。
而且,油价才跌了一天,现在还有一百三十多美元呢。六七十美元,太久远了。万一还跌不到那个时候呢。
王文远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昏了头。
又或许是这些天的确被压抑的太久太久了。
他把电话放了回去。
但他把那份路透社关于远星资本的特稿,打印了出来。
他拿着这份只有三页纸的打印稿,走到碎纸机前。
但他没有把它放进去。
他折了两折,把它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最内层的夹层里。
这一夜,王文远没有回家。
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在听着外面长安街偶尔驶过的车流声,心里计算着纽约和北京的时差,计算着油价从135跌到120需要几天,跌到100需要几周,跌倒80需要几个月。
这种计算在经济学上毫无意义,在政治上也不合规矩。
这是一个被压抑了三个月的老官僚,在黑暗中独自品尝的一种近乎病态的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