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富察.晞宁5 (第1/2页)
三日后,圣旨到了富察府。
这一次不是苏培盛来传的口谕,而是明黄绸缎、工笔正楷的正式谕旨。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回荡,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富察氏女富察·晞宁,温婉淑德,着封为珍妃,择日入宫。
钦此。”
晞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觉得那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珍妃。
不是撂牌子,不是留牌子等指婚,是直接封妃。
选秀那日皇上亲口留下她的牌子时,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只是走个过场,也许过几日便会有指婚的旨意下来,将她指给哪个宗室子弟,这事便算过去了。
可如今,是封妃。
她跪在那里,指尖凉得发麻。
“珍妃娘娘,恭喜了。”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双手将圣旨捧到她面前。
晞宁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
她接过圣旨,那明黄绸缎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发软。
站起来时,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她定了定神,才站稳。
马齐送传旨太监出府,她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踩在云端上。
回到自己的院子,云烟跟进来,眼眶红红的,小声说:“格格,您别难过……”
晞宁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乌木手串。
它安安静静的,今天没有发烫,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不难过。”她说。
只是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了而已。
她原想着,选秀落选最好,就算留了牌子等指婚,也总有个盼头——
指个宗室子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去那深宫里熬。
她这副身子,本也经不起什么大富大贵。
可皇上没给她这个机会。
富察家的格格,生来就不缺什么。
阿玛疼她,额娘宠她,先帝怜她体弱免了她选秀,她以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不必踏入那座宫城。
可现在,那道圣旨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一条——入宫,做他的妃子。
她将那串珠子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也罢。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大觉寺的那棵梅树,拼尽全力开过一次花,该谢的时候,也只能谢。
五日后,宫里派来了教养嬷嬷。
晞宁原以为来的会是寻常的掌事姑姑,没想到来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嬷嬷。
她穿戴体面,步履端方,眉目间有一种常年跟随身居高位之人才有的沉稳气度。
她跪下行礼时,连腰板都是笔直的。
“奴婢芳蘅,给珍妃娘娘请安。”
晞宁连忙扶她起来:“嬷嬷快请起,不必多礼。”
芳蘅站起身,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晞宁,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亲近之意:
“奴婢原是孝懿仁皇后身边的人,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
皇上特意点奴婢来为娘娘教授宫中礼仪,是怕旁人不知轻重,累着了娘娘的身子。”
孝懿仁皇后。
晞宁心头微微一动。
孝懿仁皇后是皇上的养母,皇上幼时便在她膝下长大,母子情深。
能将养母身边的老人都派来教她,这份“用心”,已经不是简单的封赏可以衡量了。
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只点了点头:“有劳嬷嬷。”
芳蘅便细细地跟她讲起宫里的规矩。
从每日的晨昏定省,到逢年过节的繁复礼仪;
从各宫嫔妃的位份尊卑,到宫中各处殿宇的分布与避讳。
她讲得细致而从容,时时留意着晞宁的神色,见她稍有疲态,便会停下来让她歇息,从不催促。
讲到皇后时,芳蘅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皇后娘娘性格温和,待下宽厚,是人人称颂的贤德模样。
只是……”
她看了晞宁一眼,话没有说完,只道,
“娘娘日后与皇后相处,多听少说,总是没错的。”
晞宁听出了话外之音。
芳蘅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不便明说的话,便是需要格外留心的地方。
“多谢嬷嬷提点。”
她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讲到华妃时,芳蘅的语气便更谨慎了些:
“华妃娘娘是皇上在潜邸时的老人,如今掌管六宫事宜,性子爽利,行事果决。”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该怎么说,
“娘娘是满洲贵女,出身簪缨世族,入宫又是妃位主位,与那些需要争着往前凑的贵人常在不一样。
只需守着规矩便是,旁的事,自有旁人去忙。”
晞宁听懂了。
芳蘅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表面上在夸她家世好、位份高,实际上是在告诉她:
以你的身份,不必去掺和那些争宠夺利的龃龉事,安安静静待着,便是最稳妥的。
“爽利”二字,用得可真够委婉的。
晞宁心里明白,这位华妃怕是不太好相与。
额娘也跟她提过,年家的女儿在潜邸时便是专房之宠,性子骄纵,连先帝的妃嫔都不大放在眼里。
如今她兄长年羹尧又是西北的大将军,风头正盛,阖宫上下没人敢得罪她。
芳蘅又提了几位新入宫的妃嫔,说到甄嬛时,语气平淡,只是顺带提了一嘴: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家的姑娘,封了菀常在,安排在碎玉轩。
那里地方偏些,倒也清净。”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低声补了一句,
“便是选秀前,在上善寺佛前许愿的那个姑娘。”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原来真的是她。
晞宁手里正在绣的花绷子微微一顿。
观音诞那日,云烟还当笑话讲给她听,说有个汉军旗的秀女在佛前许这种愿,被人笑话痴心妄想。
如今那姑娘竟也要一同入宫了。
她所求的是“一心人”,可进了宫,哪里还有什么一心人。
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感慨旁人呢?
那甄家的姑娘好歹还求过,她自己连求都没来得及求,就被一道圣旨定了去处。
半月之期转瞬即过,芳蘅将宫中规矩细细教完,便向晞宁辞行。
“娘娘,奴婢该教的规矩都已教完了。”
芳蘅跪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奴婢今日便回宫复命。”
晞宁扶她起来,心里也有些不舍。
这半个月相处下来,芳蘅虽以奴婢自居,却处处为她着想,教规矩之余还会不动声色地提点她宫里的人情世故。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她觉得安心。
只是她也知道,芳蘅是宫里的人,终究要回去的。
“嬷嬷保重。”她说,“这些日子,多谢嬷嬷了。”
芳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云烟望着芳蘅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嬷嬷走了,奴婢心里空落落的。”
“嬷嬷是宫里的人,自然要回宫去。”
晞宁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子。
她虽然也有些不舍,却也明白,宫里和府里终究是两重天地。
这日,云烟从外头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晞宁跟前:“娘娘,奴婢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甄家的常在,听说长得像一个人。”云烟压低声音,“像纯元皇后。”
晞宁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
她入宫选秀前,额娘曾给她讲过宫里的旧事。
纯元皇后乌拉那拉·柔则,是皇上在潜邸时的嫡福晋,也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
据说当年皇上一见倾心,跪在先帝面前求了好几日才娶到她。
可惜红颜薄命,早早便病逝了,皇上至今念念不忘,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追封她为纯元皇后。
“所以呢?”她问。
“所以宫里都在传,皇上给甄常在选‘菀’字做封号,就是因为纯元皇后的小字叫菀菀。”
云烟说着,又压低了几分,
“可奴婢听芳蘅嬷嬷说,纯元皇后在时,皇上其实并不常去看她。
那些情深义重的故事,大多是外头传的,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晞宁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针线放了下来。
“宫里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只管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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