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群吏逼衙 私状构罪 (第2/2页)
此时,大堂之内,帘幕轻动。
知县赵承业身着常服,缓步走出,立在公案之前,目光沉沉扫过阶下黑压压一群吏役。
晨光之下,数十名本地吏役齐齐俯首陈情,看似恳切,实则满是胁迫之意。他们拿捏得极准:地方治理,终究要靠这些熟稔政务、扎根乡土的老吏。一旦全员怠工、集体抵触,县衙日常公务、钱粮征收、乡里治理即刻瘫痪。
这便是地方陋吏最阴毒、最无赖的手段——不谈法理,只谈人情;不论罪责,只谈安稳。
赵承业目光微沉,声线威严:“尔等联名递状,所告何事?细细道来。”
为首老吏双手高举状纸,递上前去,朗声宣读,字字句句,皆是精心罗织的罪状,通篇避实击虚,全无半句提及官仓亏空、粮米舞弊。
堂前气氛愈发压抑,杀机暗涌。
所有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一侧的陈砚身上。
群吏冷眼侧目,暗含讥讽、胁迫、得意。在他们看来,此番全员施压,声势滔天,知县必然妥协退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押司,即便占着法理,也拗不过满衙人心,最终只能落得个行事鲁莽、扰乱公务的罪名,轻则申斥降责,重则调离贬斥。
待状纸宣读完毕,满院寂静,只余风声过廊。
赵承业接过状纸,低头细看,眉宇间阴晴不定。良久,他抬眸看向陈砚,沉声问道:“陈砚,众吏联名告你恃权妄查、惊扰衙署、寻衅乱政,你可有话说?”
全场目光聚焦,静待陈砚窘迫认错、俯首退让。
可陈砚踏前一步,身姿端方,拱手朗声道:“县尊,学生有三问,敢问诸位同僚。”
他目光清冷,扫过阶下一众面色各异的吏役,字字铿锵,响彻公堂。
“其一,官仓粮米霉变、账实相差数百石,白纸黑字、账册可查、实物可验,此为国库亏空、官粮毁损,是真或是假?”
无人敢答。一众吏役纷纷垂首,神色慌乱。
“其二,历年仓粮支拨、损耗报备、出纳账册,多处笔迹伪造、日期错漏、收支悬空,无凭无据、无案可稽,此为舞弊虚账,是真或是假?”
庭院死寂,鸦雀无声。
“其三,学生依律核查钱粮、依规纠查弊失,乃是押司本职,分内职守,何谈妄查?何谈寻衅?何谈乱政?”
三问连发,句句直击要害,层层撕破众人虚伪说辞。
陈砚声调愈发坚定,正气凛然:“诸位同僚不敢对账、不敢验粮、不敢论法,只敢聚众造势、空言构陷,以私情掩公罪,以抱团抗国法。今日扰衙陈情者,非是求自保,实则是欲包庇贪弊、阻扰国法!”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满堂吏役脸色骤变,怒目圆睁,却无一人能够辩驳半句。
陈砚抬手,将彻夜整理完毕的厚厚一叠案卷、凭据、疑点清单双手呈上,平铺于公案之上。
“三年仓弊,所有虚实差额、舞弊痕迹、经手人员、时间脉络,学生尽数核查在册,桩桩有据,条条可考。众吏所递空状,无半分实证,全是虚词构谗、颠倒黑白。恳请县尊秉公断案,不以人多乱法理,不以私情废国法!”
赵承业低头看着眼前堆叠整齐、铁证如山的案卷,再对比手中一纸空洞无据的联名谗状,眼底的犹豫与顾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正气。
他身居父母官,岂能被一群陋吏胁迫,弃公义、纵贪腐、负百姓?
赵承业猛地抬手,重重拍落公案!
“啪!”
惊堂一响,震彻整座衙署!
“本官已知晓始末!”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阶下瑟瑟惶恐的一众吏役,声震庭院:“仓粮为国之公器,舞弊乃是国法重罪!尔等身居吏职,不思奉公守职,反而抱团徇私、遮掩弊失,聚众逼衙、虚言构陷奉公之吏!胆大妄为,目无官法!”
“即日起!所有联名陈情吏役,暂且停职待勘!本案不查水落石出、不清积弊、不惩贪腐,绝不罢休!”
命令落下,全场死寂。
一众方才气势汹汹、抱团逼衙的老吏,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他们本想借人多势众逼退陈砚,反倒自作聪明,撞在了国法铁律之上,尽数自陷罗网。
晨雾散去,天光破开云层,落满巴山公堂。
陈砚立在堂前,身姿孤直,无惧群邪,一身清白,对峙满衙阴私。
可他心中清楚,这仅是第一波反扑。
周奎背后牵连的乡绅势力、隐秘利益链条,绝不会就此罢休。官场明暗交锋、阴毒诡计、栽赃陷害,还在后头层层铺开。
巴山县衙这一场吏治清浊之战,至此,方才真正进入最凶险的缠斗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