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找人 (第2/2页)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刚才那股兴奋的语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小林?」
李建明催促了一声。
「李老师。」
林教授的声音重新传过来,这次带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奈和苦笑。
「我给您交个底吧。」
「这套手法,看着像是我们应用数学里的工程截断,但它的骨架不是,它底下需要非常深,非常抽象的现代纯数理论来做地基,没有那个地基,这东西就是空中楼阁,稍微往深处一挖,就会全部崩盘。」
林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诚恳。
「我的水准,只够当个使用者,您让我拿它去跑个数据,我能干,但您让我去给它夯实纯数的底座,去给这套理论当引路人......
99
「我做不到。」
「国内搞交叉学科的人里,也没人能做到,这得需要那种在现代代数几何里真正登堂入室,且胆子大到没边的纯数大拿,才敢接这个盘。」
李建明握着话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林。」
李建明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锺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有些发黑的日光灯管。
老院士骂它是异端。
最前沿的中生代承认自己接不住底。
李建明心里的那股执拗,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他引以为傲的国内学术圈天花板,在陈拙的这一张残稿面前,显得那麽低矮,那麽无力。
但他还是不想认输。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本子上的最後一个名字。
燕京大学,魏教授。
这个人是个怪才。
常年在欧洲各大研究所游学,几年前才回国隐居在燕大。
他很少发论文,也不怎麽带学生,但国内纯数圈里的人都知道,这家伙的眼界是最高的,是国内极少数能紧跟格罗滕迪克那一派现代代数几何步伐的人。
李建明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最後一个电话上。
下午的光线慢慢变暗。
太阳落山了,窗外的天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色。
李建明没有开灯,就这麽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等着。
下午六点。
红色的座机第三次响了起来。
在昏暗的房间里,这铃声显得有些刺耳。
李建明一把抓起话筒。
「喂,老魏。」
电话接通了。
但听筒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和翻动纸张的细碎摩擦声。
李建明没有催。
他就这麽静静地拿着话筒,听着对方的沉默。
这阵沉默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半分钟後,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李。」魏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东西,不是你写的吧。」
「不是。」李建明没绕弯子,「一个朋友偶然弄出来的,卡住了,想找条往下走的路。」
「你朋友?」
魏教授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清醒的冷意。
「别扯淡了,你身边的那些老夥计,全都是些守着古典代数过日子的本分人,谁有这个胆子,敢在拓扑空间上直接动这种野蛮的手术?」
李建明没说话,默认了。
「我盯了你传过来的这页纸整整一下午。」
魏教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老李,你想听实话吗?」
「说。」
李建明吐出一个字。
「我教不了。」
魏教授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不仅我教不了,国内也没有任何人能教。」
这几句话就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李建明的心口上。
把他的骄傲,他的护犊子,他的执拗,砸得粉碎。
「为什麽?」
李建明的声音有些乾涩。
「因为咱们这片土壤太安全了。」
魏教授的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咱们国内的数学界,这几十年都在拼命地学西方的规矩,为了赶上别人的进度,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遵守着连续性和平滑性的底线,这种环境,长不出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邪门玩意儿。」
「这手法太极端了,没有极其庞大和超前的现代代数框架做支撑,碰它就是死。」
李建明沉默了很久。
「那这就成了个死胎了?」
他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翻纸的声音。
「老李,我虽然教不了,但这手法,我看着眼熟。」
魏教授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回忆着什麽很久远的事情。
李建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
「你见过?」
「九十年代初,我在欧洲游学的时候,西方的代数拓扑界闹过一场神仙打架。」
魏教授的声音带着一种学术界特有的历史感。
「当时有一小撮非常激进的学者,也是主张用这种极其粗暴的离散工具,去直接切割连续的拓扑域,他们觉得古典的方法太繁琐,想要从底层重构代数几何的工具箱。」
「後来呢?」李建明追问。
「後来因为底层的逻辑太难自洽,很多坑填不上,这批人被正统学派骂成了疯子,慢慢就销声匿迹了。」
魏教授顿了顿。
「但他们那种野蛮框架的底子,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去哪找?」李建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去翻翻98年到0o年左右的《Inventionesmathematicae》原刊,这种离散截断的祖师爷,在那几年的期刊上留下过痕迹。」
魏教授说完,最後补了一句。
「老李,不管弄出这页纸的人是谁,如果他还年轻,让他去把那段历史翻出来,这可能是他唯一能走通的路。」
「好,承情了,老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