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笨拙的守护者 (第2/2页)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叫“大个子”的男孩被“独眼”从牢房里拖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起了“独眼”关上铁门时,那句像诅咒一样的话:“明天就轮到你们了,那辆黑色的车会把你们一个个都拉走。”
……那辆黑色的车。
原来,那个开着钢铁巨人、把他救出去的“天使”,那个有热汤和毯子的地方……
那才是梦。
而这里,这个冰冷、肮脏、散发着尿骚味的地窖,才是他永远也逃不出去的现实。
他要死了。
他知道。
绝望,像刺骨的海水,终于冲破了他用一颗糖果和一件新衣筑起的、脆弱的堤坝。
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灌进了他的肺里。
就在他即将被这灭顶的恐惧彻底吞噬时。
他听到了那个沉重的金属脚步声。
“哐当、哐-当……”
黑色的“腾蛇零式”机甲,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但这一次,它没有去撕铁门。它走到卢卡斯面前,缓缓蹲了下来。那庞大的身躯,在他面前投下了一片令人心安的阴影。
“哧——”
面罩弹开,露出了夏天那张脸。
“这东西,你还怕吗?”
夏天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清晰而温和。
卢卡斯看着脚踝上的铁链,点了点头。
夏天没有去碰那根铁链。她只是伸出那只布满划痕的钢铁大手,轻轻地握住了卢卡斯冰冷的小手。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的力量,顺着她的手掌,流遍了他的全身。
“看着它,卢卡斯。”
夏天的声音很平静,“它很粗,很冷。但它锁住的,只是你的脚踝。它锁不住你昨晚保护妹妹的决心,也锁不住你今天站出来面对那些大人的勇气。”
“真正困住你的,不是这根铁链,而是你心里对它的恐惧。”
夏天松开手,那只钢铁手掌摊开在他的面前。
“现在,你自己来。”
卢卡斯愣住了。他看着那根比他手腕还粗的铁链,又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
“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小。”
夏天的声音带着一种鼓励,“回想一下,当你挡在米娅身前的时候,你怕吗?”
卢卡斯想了想,摇了摇头。
“当你站出来,对那个拿枪的大块头说‘规矩’的时候,你怕吗?”
卢卡斯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你看。”夏天笑了,“你的内心,比这身铠甲还要坚硬。现在,去把那根该死的废铁,从你心里扯断。”
卢卡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根冰冷的铁链。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独眼”狰狞的脸,而是米娅被吓哭的样子,是那个黑色巨人对他说“不需要祈求神明”的眼神。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铁链没有断。
但地窖的墙壁,却像玻璃一样,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光从裂缝中涌了进来。
他脚下的铁链,在他自己的怒吼声中,寸寸锈蚀,化为了粉末。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壁炉里烧着熊熊的炉火,长条木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土豆肉汤。
夏天不知何时已经解除了机甲,穿着那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坐在桌边,正把一块撕下来的、热气腾腾的面包,浸在浓稠的肉汤里。
“吃吧。”
她指了指桌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打碎更多的笼子。”
卢卡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个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闻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几年积攒的所有恐惧、饥饿和委屈,都随着眼泪一起排泄出去。
夏天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把那碗热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当卢卡斯在温暖的梦境中终于沉沉睡去时,在现实世界的另一张行军床上,米娅的眼角,正无声地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
她的梦里没有钢铁巨人,也没有地窖。
她回到了一个早已模糊的午后。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空气里有阳光晒过尘土的味道,还有妈妈刚洗过的、廉价洗衣粉的清香。
她坐在自家公寓门廊那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被妈妈抱在怀里。
妈妈的怀抱很温暖,身上有她最熟悉的、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
她能感觉到妈妈的胸腔因为哼唱而发出的轻微震动。
那是一首她早已忘记旋律的摇篮曲,但此刻听来,却像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在被抓走后的无数个冰冷的夜晚,她都曾拼命地回想这首歌的调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害怕自己会忘记妈妈的样子,忘记妈妈的声音。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妈妈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份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妈妈……”她在梦里小声地呢喃。
“嗯?”梦里的妈妈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额头,那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怎么了,我的小公主?”
“我做了个噩梦。”米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梦见你不见了,我被关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坏人……”
“傻孩子。”
妈妈笑了,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那种坚实而温暖的包裹感,瞬间驱散了她灵魂深处所有的寒冷。
“那只是个噩梦。你看,妈妈不是在这里吗?永远都在这里。”
妈妈指着远处的天空。
“太阳下山了,还会再升起来。妈妈就算出门了,也一定会回家的。永远。”
米娅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盛满了阳光和温柔。
她没有被抢走,妈妈没有消失。
她只是玩累了,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摇椅还在轻轻地晃,妈妈的歌声还在耳边。
她闭上眼睛,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中,沉沉睡去。
而在地下室的其他角落,不同的梦境,正在悄然抚平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那个总是在夜里被饿醒、名叫蒂姆的男孩,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流淌着牛奶和蜂蜜的糖果树下。
他可以尽情地吃,永远也吃不完。
他的导师,是一个和他记忆中食品店老板一模一样,总是笑呵呵的胖爷爷。
那个因为目睹家人惨死而患上失语症的女孩,在梦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带锁小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铺着粉色床单的柔软小床,窗外是漫天星辰。
她的导师,是她早已死去的姐姐,正坐在床边,微笑着为她读着童话故事。
这场由女娲系统精密编织的集体心理治疗,如同一场无声的春雨,精准地滴灌进每一颗干涸、龟裂的心田。
第二天清晨,阿彪和刀疤强走进地下室,准备像往常一样,用吼的方式把这群小崽子叫起来吃早饭。
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地下室里异常安静,所有的孩子都睡得异常安详,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他们从未见过的、放松的微笑。
米娅揉着眼睛醒来。
她看到了正站在自己床边,一脸不知所措的刀疤强。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害怕地缩起来,而是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这个满脸横肉的硬汉粗壮的胳膊。
刀疤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这双砍过人、开过枪、刚刚还在外面把两个闹事的混混打得半死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胳膊粗、正仰着脸对他笑的小女孩,脸上的表情,比昨晚被人用枪指着还紧张。
最终,他极其僵硬地、像拍一块脆弱的玻璃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卢卡斯醒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警惕地观察四周。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摊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依然瘦弱,布满污垢。
但在他的眼里,这双手,好像和昨天,有了一点不一样。